窝懒儿

2026年10月14日

〚霍从芳〛

辽西的山野里有一种小鸟儿,小时候都叫它窝懒儿。是不是这三个字,谁也说不清楚,在那连自己名字都没几个人会写的小山沟里,谁会在意一只小鸟的名字怎么写?至于这个名字的由来,那就更无从考证了。山沟里的人起名本来就随意,一个村子里,叫狗蛋儿、狗剩的能有好几个。长大了较真儿查了下资料,才晓得它有个雅致的大名,唤作云雀。名头虽是清雅,可总觉得和这土里土气的小东西不甚相配。故而,我还是习惯叫它窝懒儿。

它身形约莫七八岁孩童的拳头那么大,羽色和土了咔似的,静静伏在草窝中,人从旁边经过,很难察觉。其实这小东西有两种,一种是家窝懒儿,一种是麻窝懒儿,不过很难辨认,满村里也就像我一样天天盯着它“下了几个蛋、几个破了壳、是否退了绒毛开始长翅膀了”的几个小伙伴分得清。家窝懒儿雄鸟的头顶上长了个咕咕头,体态略大,营巢于田垄缓坡的浅草之中。麻窝懒儿身形稍小,无论雌雄,头顶皆平,并无此冠,多栖于沟沿阳坡的荆条和高草之下。两者各有栖处,习性分明。

每年阳春三月,它们就飞回来,开始忙活着衔草絮窝,抱蛋孵雏。三月里抱三个,五月里抱五个,跟数着日子似的,从不出错。你掏走一个,它不声不响再下一个。你若连窝端了,它转身就走,这个窝再也不要了。

这东西鬼精。每天打食回来,绝不直愣愣往窝里落,先要一翅子蹿上半空,盘几圈,边盘边哨。那哨声是尖的,亮的,能把云彩划出口子来。然后猛地收翅,石头一样砸下来,偏不落窝边,要远远地落在百十步开外,再贴着地皮,悄没声儿地溜回去。大约是防着人,怕人顺着道儿摸去,毁了它的家。

每当听到这种哨声,应该是我儿童时期最能认真干点事儿的时候,立马仰面朝天躺在地上,目不转睛地盯着它,盯着它落地的地方,以便在百步之内寻它的窝。然后就是隔三差五去看一看,等快出窝时拿两个回家养着玩。

拿回家喂养也算精心,水米不断。它长大了也会在笼子里哨,但听着总感觉不是那味儿——发干,发涩,像嗓子眼里塞了把沙子。不像在野地里听,那叫一个敞亮,一个脆生。我不明白,只当是鸟没养熟,心里别扭,小时候一直也没想通。

如今老了,想起来,才回过味儿来。

在野地里,天大地大,它叫一声,风也接着,别的鸟也应着,那是活气,是它自己的日子。关在笼子里,巴掌大的地方,它再叫,叫的也不是歌,是找不着娘回不了家的哭喊。

如今隔了几十年,心里就像压了块石头,一天比一天重。写下这些,就算是一次认真的忏悔吧。如今再说这些,虽是迟了,到底比一辈子窝在心里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