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学昕,辽宁师范大学人文高等研究院院长,二级教授、博士生导师,鲁迅文学奖获得者。
〚曹志辉〛
主持人语
一个人能生在知识分子家庭是幸运的,而双亲都是老师,则意味着你自小就拥有一种天然的优势。曹志辉是幸运的,童年时就可以随便出入校图书馆,读《红楼梦》和《莎士比亚戏剧选》,向《中国少年报》投稿。成年后,她果真就成了名副其实的作家。此文没有写父母教书育人的种种细节,却把亲情描绘得淋漓尽致,除了作家本身的功力外,为人师、为人父母的人格魅力,始终绽放着真善美的光辉……
我的父母亲都是老师,他们在教育战线无怨无悔地奉献了自己的光和热。我童年时代最美的时光,大都是在校图书馆度过的。我常常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蹲在校图书馆,贪婪地看各类书,像一条蛰伏的小书虫,并尝试向《中国少年报》投稿。《红楼梦》《莎士比亚戏剧选》等等,都是那时候开始看的。文字伴我度过像植物一样自由拔节生长的童年。多思忧郁的少年期,草尖的凝露,一掠而过的飞鸟,阶前渐渐隐去的光阴,都会令我陷入遐思。我想,我爱上文字,也离不开父母的影响。他们在我生命的长河里,不仅身为父母,更是我文学的启蒙老师。而今,我也步入中年,回望来时路,越来越清晰可见。
那是一个北风呼啸的冬日,我正倚着火炉赶写一篇稿子,有“笃笃”的敲门声传来。开门一看,寒风中立着的,竟是满脸浮肿的母亲和因患了高血压而脸色潮红的父亲。
早听说母亲的骨质增生已多处并发,起居坐卧诸多不便,但由于琐事缠身,竟一再耽误了回家探看的行程。而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冬日,父母却挤长途汽车隔山隔水地来看年轻健康的女儿。
心中愧疚之余,不由得连声抱怨他们来前不通知我去车站接他们。进了屋,父母一刻也不肯闲着,又是抹桌擦椅又是帮我洗衣服。眼看已晚,母亲又取出从老家带来的腊肉、鲜鱼等,忙着张罗晚饭。
用来切菜的茶几太矮,母亲只好艰难地弯下腰去。许是腰椎骨增生的缘故吧,每切一下,母亲都要痛得咧一下嘴。我劝她休息一会儿,让我来做菜,母亲执意不肯,说是好久不曾吃过她做的饭菜了,怕我忘了滋味呢!
不一会儿,已是满室飘香了,吃饭时,父母自己吃得极少,只是一个劲地往我碗里夹菜:“写文章挺费神的,多吃点鱼补补脑子吧!”母亲的眼里满含着笑意。看着父母争相夹过来的大块鱼肉,有柔软潮湿的东西从心底蔓延开来。
小时候,家里比较困难,一家七口人靠父母微薄的工资度日,常常三五个月不知肉味。记忆中,也是这样一个深冬的夜晚,母亲从学校食堂分回一块鱼骨头,我贪婪地吃完上面残存的一点鱼肉,母亲便用筷子把骨头夹到炉火上烤。不一会儿,竟烤出一层香喷喷的油来。待我吮干后,母亲又反复夹到火炉上去烤。记忆中,那是多么美妙的一顿晚餐啊!现在回想起来,母亲当时自己连尝都没尝过那块鱼骨头。
多少年过去了,母亲还是这般地呵护我,关心我。只是,那夜的母亲,何尝有这般的病态,这般的苍老。曾几何时,岁月已无情地褪去了母亲昔日的美丽容颜,而病魔又肆虐地把她折磨成这般模样。我不忍细读母亲眼角的沧桑,我怕我的泪要溢出来了。我收拾了纸和笔,去听研究生班的英语课。
远道而来的父母便等在了小屋。下课后,当我骑摩托车穿越南区、北区回到我临街的小屋时,黑暗中,模糊地看见年迈的父亲正站在楼梯口不停地探身张望,还不停地用手扶着背。见我好端端地回来,母亲才长长地吸了一口气。接着,她便反复劝我以后乘公共汽车上班,骑摩托车太不安全了。见我不以为意,母亲便着急起来,甚至说,由他们负担我每个月的交通费。从没在我们面前流过泪的她,此刻眼眶都红了。我这才发现,原来是母亲手里捏着的那本杂志,正好刊有我写的一篇《尴尬江湖行》的文章。文中记叙了自己在一次骑摩托车过十字街时,被后面的摩托车主踢了一脚,连人带车摔倒在地的尴尬场面。
那本是做些无病呻吟的文字游戏,有惊无险的。母亲却认真地劝着,求着,要我别再骑摩托车。昏黄的灯光映着母亲浮肿苍白的脸,泛出不健康的颜色,眼睛已肿得只剩下一条细线,眼角的鱼尾纹也更浓更密。我一阵心动便点头以示答应,母亲多皱的脸这才由衷地漾开一丝笑意。
是夜,耳旁不时传来母亲压抑的呻吟声,一种心痛的感觉自心底而生。回想这些年来,自己一直在为学习、工作,东奔西跑,无形之中竟在逃避着一份做女儿的责任,不能很好地照料多病的父母亲。夏不能为他们消暑,冬不能为他们添衣,反倒使他们平添几许牵挂和不安。“树高千尺也忘不了根”,而庸碌如我,又何以能忘却父母亲的那份深深的哺育之恩呢?窗外,车声轰鸣,而我,早已泪湿枕巾了。
家,对于我们这些做子女的来说,始终是一个温馨的港湾。我们兄妹陆续参加工作后,父母已日渐老去,他们相互戏称为老头老太婆。由于工作繁忙,我们都很少回家陪陪年迈的父母。即便是偶尔回家了,仍钻进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里,忙忙碌碌,甚至舍不得分一点时间来与爸妈聊聊天。父母一生节俭,如果哪天父亲单位发了两张电影票,慈爱的父亲必找尽千万条理由,让我们兄妹派代表去陪母亲看电影。母亲则默不作声,早早地去洗澡,还破例地洒上香水。我们齐心协力,都不买父亲的账,父亲只好“万般无奈”地、美滋滋地陪母亲去观看。
一次,偶尔听见父亲在客厅里有板有眼地扯长嗓子念文章,母亲一边织毛衣,一边津津有味地听。我侧耳一听,原来父亲念的都是我们小时候热衷于读的旧《儿童文学》之类的书籍,不禁哑然失笑。又有一回中午,我睡意朦胧地穿着拖鞋出去,被父母的跳棋大战吸引住了。不免操把椅子坐下静观。但见“绝情”处,母亲拆掉父亲的黄金桥;“惊险”处,父亲趁母亲不注意,偷偷地把跳棋移到最佳位置。我正要伸张正义,但迎面遇上父亲递来的眼色,做女儿的也只有“为虎作伥”的份了。
生活中,从来就不见父母真正红过一回脸。他们的夫妻之道是:夫妻之间的冲突是难免的,迂回战术是必胜的法宝,万不可贸然迎难而上,因为夫妻之间的战争永远没有赢家。工作上,父母更是比翼双飞。从事教师工作的他们,几十年来,几乎年年都被评为先进教育工作者。犹记得第一届教师节那年,他们双双登上了领奖台。
教育子女时,父亲也极少与母亲统一战线。母亲是个“刀子嘴、豆腐心”的人,往往为一点小事数落我们半天。父亲则一声不吭。母亲说到了伤心处,往往迁怒于父亲:“都是你给惯坏的。”父亲于是微笑着劝解道:“女儿呀,你妈年纪大了,凡事让着她一点儿吧!”母亲听了这阴阳怪气的话,更为恼火,甚至后悔当初为什么下嫁这样的窝囊废。父亲于是一皱眉、一撇嘴,做出一副很委屈的样子:“贤妻,我不是已教训孩子了吗?难道还要我和他们一般见识,与你对着干呀?”我大笑不止,母亲也只好哭笑不得,一场战争就这样烟消云散。过了一会儿,无意之中又听见他压低嗓门对妈说:“儿女们都已长大了,响鼓不用重槌敲嘛!”他的这番话又让我好感动,又怎么忍心跟生病的母亲怄气呢?
记得那年,母亲的骨质增生严重,医生说,如不及时手术治疗的话,很可能压迫神经,导致下肢瘫痪。那些日子,父亲忧心如焚,他到处托人打听,只要哪里有偏方就千方百计地去找来,然后亲手熬制,服侍母亲喝下。而他自己,自然承担了家里所有的粗活细活。
母亲的病情日益恶化,不得不前往医院动手术。那些日子,父亲日夜守候在母亲的病榻前,为她擦洗身子,端茶递水,精心地照料着她。病房里的病友们直夸母亲好福气,前世修来这么一个体贴入微的丈夫。有父亲悉心照料母亲,我们做子女的就能心无旁骛坚守各自的工作岗位。直到手术那天,我们兄妹几人才赶到医院。
手术室外,父亲不断地踱着方步。在近四个小时的漫长等待中,一向坚强的父亲抿紧嘴唇,大滴的眼泪从他的眼角渗出。那一刻,我蓦然发现,父亲已苍老了许多。他的头发灰白参半,后脑勺已秃出一大片。岁月已无情地在他的脸上刻出缕缕印痕……
父母亲已相濡以沫地在人世间走过了60多个春秋,不管是面对人世的凄风苦雨还是丽日晴天,他们始终都能彼此体贴、彼此理解、彼此包容。而今,父母已80多岁高龄,仍力所能及地做一些善事。
他们在阳台上种了许多花卉和瓜果蔬菜,打造了一座属于自己的家园。每逢节假日,总有学生前去拜访他们。大家在阳台赏花喝茶,品尝着父母亲手栽种的瓜果蔬菜,其乐融融。
作者简介:曹志辉,笔名曹蕙,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文学创作一级,系湖南省文联文艺创作与研究中心主任。已在《人民文学》《中国作家》《大家》等发表文学作品200余万字。曾出版散文集《大地璎珞》、中短篇小说集《清欢》、长篇小说《女歌》等10余部书籍,系电影《女书传奇》编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