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金州劳动者的奋斗记忆(1905-2005)”系列口述访谈
◎受访人:矫实本 ◎采访人:王铁男 江红春
◎受访人简介:矫实本,金州老商号恒吉绸缎庄创始人矫恒吉次子,曾任辽渔集团销售部经理。
我叫矫实本,1950年生人。我们矫家祖籍山东平度矫戈庄。我父亲小时候,家里日子那叫一个苦。我爷爷给人家赶车,我奶奶领着父亲,最困难的时候要过饭。后来爷爷跟着别人闯关东到了黑龙江,出去见了世面,觉得没文化不行,第一年挣了些钱,捎回家一点儿,特意嘱咐我奶奶,说啥也得让父亲念书。就这样,我父亲在老家上了4年私塾。可后来爷爷在那边挣钱也不容易,捎回家的钱就少了。父亲16岁那年,听说旅大(那时候大连叫旅大)这边有纺织厂,能挣钱,几经波折才漂泊到了旅大金县。
刚到的时候,听说金州纺织厂招工,可他住了几天也没招上。后来托亲戚介绍,去一家买卖家当学徒,扫地、干零活,挣钱不多,但觉得挺好。干了几年,老板觉得这小伙儿机灵,还不抽烟不喝酒,挺肯干,就让我父亲跑外城。就像现在的供销员,跟着老板去大连拿布,然后到三十里堡、石河、亮甲店,甚至庄河、普兰店一带去推销。
干了几年,我父亲就想自己单干。老板还不太高兴,但我父亲执意要干。最开始,他和我母亲卖小化妆品,在南街澡堂对面的饭店附近租了个小筒房,吃住都在里头。晚上睡觉,炕上放个柜子,用砖头垫起来,腿伸在柜子底下,半个身子露在外面,就那么凑合睡。干了几年,买卖好点了,我父亲就开始卖绸缎,开了绸缎庄,位置就在现在向应广场那个步行街南边往北走、路东面第11家买卖。房子是租的,三间房。我1950年出生,但我记事早,1953年的事我都记得。那一年我父亲被选为人大代表,到街道去开会,戴大红花,还有绶带。他高兴,领着我和我姐姐去。我最小,还戴个小白饭兜,街道上有个工作人员把我抱起来,还给了我一束花。后来我父亲还领我们去照相馆照了一张合影。
我父亲对我们管教特别严。我名字叫“实本”,就是实实在在、本本分分的意思,我哥叫“诚本”,意为诚实,我父亲希望我们做人就要这样。有一次,我两个姐姐去东门外部队荒地捡草,捡了个乒乓球大小的苞米穗,回来让我父亲看见了,非要她们送回去。天都黑了,我母亲和奶奶说情,说明天送。父亲说不行,必须现在送。最后姐姐们哭着,由妈妈陪着送回去了。他说不能占别人便宜,一点儿都不能。但谁家有困难,他宁肯自己不吃,也舍得帮人。邻居们,尤其是从山东过来的,都说老矫家人好,有啥困难都帮。
他对国家,那是毫无保留。1958年大炼钢铁,家里有个铜盆,挺沉的,捐了。后来还要捐,他拿着螺丝刀、锤子,把家里堂箱、衣柜上的铜拉手、铜衬片全起下来捐了。只要国家号召,他就尽最大努力。
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捐四合院的事。那时他买卖做好了,挣了钱,想自己盖个四合院,从东北进了上好的红松木料、石料,都备齐了。正好赶上金县要建文化馆,我父亲二话没说,把盖四合院的所有材料全都捐出去建文化馆了。我父亲从不炫耀这事儿,也没觉得吃亏,他坚信国家好,明天就会更好。
恒吉商店大概是1941年开始营业的,最初是个小杂货店,卖点针头线脑、小化妆品。后来才主要经营绸缎布匹,成了恒吉绸缎庄。我父亲经营讲究诚信和态度。他自律,不抽烟不喝酒,见人笑脸相迎。客人买完布,那时没有塑料袋,他就用包皮布给包好,服务周到。
1954年公私合营,我父亲是积极响应的那一批。绸缎庄合营后,他就不参与经营了,被安排到金县陶瓷二厂当供销副厂长。他从一个私营业主,变成了国家干部,但身份还是“资方”,待遇和“公方”干部不一样。可他工作时,还是把厂子当自己家的一样。我亲身经历和听说过不少事。比如厂里用煤,要去火车站拉。他作为副厂长,本可以派业务员去,但他经常自己骑个自行车去。装车时,他盯着,装少了吃亏,装太满了路上颠簸会掉,浪费。他就一路跟着,掉了煤块就捡起来。别人嫌他太较真,但他觉得公家的东西,一丝一毫都不能浪费。还有一次,半夜下大雨,电闪雷鸣的,他一下子爬起来,穿上家里那件蓝色的胶布雨衣(那会儿还没有塑料的),推着自行车就往厂里跑。他说做缸的泥料露天放着,要不盖好,雨一淋就完了。他得去看看,能盖多少算多少,就像自己家的事儿一样。出差回来,有时下午两三点钟到家,放下东西骑上自行车又去厂里。我们小时候盼他出差回来捎点儿好吃的,有时都等不到。
我后来的人生,也带着父亲深深的烙印。我1976年通过招工进辽渔集团,从装卸工干起。后来公司领导让我去销售部,我提出承包方案,压力很大。我跟领导争论,说计划经济定价不合理,要走市场经济才能把产品价值最大化。原来销售部一年上交20万利润都困难,我接手后承诺交100万,别人都说是天方夜谭,结果不到半年就超过了。那段时间,我胃疼得厉害,牙也快掉没了,最后因病提前病退。有人问我,你不拿点儿好处,不后悔吗?我说我一点儿也不后悔,该得的我一分不让,不该得的我一分不要。
回顾我们矫家,从父亲白手起家诚信经营,到公私合营后无私奉献,再到我们这代,不管在什么岗位,都守着“实在”二字。人家总结我们是“儒商报国”,我觉得没那么玄乎。我父亲就念了4年书,但他懂得做人做事的根本。如果要我对现在的年轻人说点什么,我就一句话:不管干啥,先要做好人。得有一颗正直善良的心,爱国爱家。这,就是我们家最根本的传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