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西湖与夜雁荡

2026年06月24日

〚肖克凡〛

作者简介

肖克凡,天津市作家协会原副主席。著有长篇小说《鼠年》《原址》《都市上空的爱情》《旧租界》等8部,小说集《赌者》《蟋蟀本纪》《爱情手枪》《天堂来客》等16部,散文随笔集《一个人的野史》《有时候想念自己》等4部,出版《肖克凡文库》18册。长篇小说《机器》获第十届全国精神文明建设“五个一工程”优秀作品奖、首届中国出版政府奖,并入围第七届茅盾文学奖。中篇小说《继续练习》获《小说选刊》年度奖,中篇小说《妈妈不告诉我》获人民文学大奖。

那是杭州作家朋友介绍说,西湖美景总相宜,然而也是有分别的。论起游览西湖,游晴湖不如游雨湖,游雨湖不如游夜湖。游晴湖,我曾有丽日荡舟的经历,满湖美景,放眼望去,犹如漂浮于仙境,顿时身心明澈。游雨湖呢,我没有细雨蒙蒙亲近西湖的福分,只好等待机缘将其留存于想象世界里:一柄油纸伞飘动于苏堤与白堤之间,心在断桥。至于夜游西湖,乃是这次补的课。我们从音乐喷泉起步,开始夜湖之旅。

起初,夜色是半透明的。沿着湖畔缓行,夜色便浓重下来,脚步随之凝重。渐渐远山不见,湖水朦胧,那山那塔那桥——白日里被人们尊称名胜的处处景致,于不动声色之间退向暗处,似乎暗含隐忍之心。

这时候,我居然担心西湖容颜的消逝。那晴天游览西湖的得与不得,夜色里化为失与不失的担忧。行走的脚步愈发谨慎。这种谨慎似乎与不忍失去的心情有关。即使你知道那造物是不会失去的,夜游还是让你加了小心。

夜西湖,竟然令你的心思也处于得与失之间。尽管你只是西湖的过客,尽管临安只是你的人生逆旅,夜色里西湖还是给了你愈放愈大的涟漪,从此岸想到彼岸。

智者乐水,仁者乐山。关于夜色迷人,除了西湖美景,还有雁荡山色。夜游雁荡山,据说已然成为浙江著名的旅游品牌。但是,虽然有了夜游西湖的经历,我仍对雁荡夜色难以料想。水,最大为洋。山呢,无外乎是一堆巨大的石头而已。便想起《山海经》,一山一海两个字,确实将人间景色概括得近乎全部了。

前往雁荡体验夜色,抵达时天光尚明,山边暮色还有远方。看来夜色也是要等候的,因为夜色同样在等候你。

之后,暮色与夜色的契约,趁着人们晚餐间隙悄然兑现着。夜色落脚之快,超过了我的想象。

一路行走,步步高,天幕竟然显现深蓝底色,令人想起蜡染。我揣摸这深蓝颜色是天光的残存。远山的颜色朝着浓重延伸,已然染成夜色。这时候,天幕之下的山形,没了白日里的粗砺相貌,变得浓黑而象形,譬如说是老鹰,人们便惊呼果然是老鹰。老鹰之后,那一座座山形,活脱脱像了小蛙,活脱脱像了大象,活脱脱像了硕鼠……总而言之,夜色给万物镶嵌轮廓,引发人们对小蛙、大象、硕鼠的遐想。只要有人凭借想象力喊出句什么,便引发赞同般回应,仿佛进入集体无意识的状态。拐过石阶山路,抬头望见山腰的两块石头,貌似导游身份的人大喊,快看,那是偷看姐姐谈恋爱的小弟弟。爱情题材当然引人入胜,何况还有尚未成年的小弟弟偷偷学艺呢。

人们走到名叫“夫妻峰”的地方,貌似导游的人以诱供的口吻,让你确认夜色里哪座山峰乃是相依相偎施以热吻的爱侣。于是再度引发阵阵惊呼,颇有原来如此的感慨。

这时候,白日里雁荡山细枝末节统统被夜色抹去,譬如白日里的那块山巅之石,夜色里便成了惟妙惟肖的小和尚。夜游雁荡的人们,一切皆以山形轮廓定性。夜色里人的思维,也随之变得随性,似乎都成了好奇的孩子。

月出东山之上,徘徊于斗牛之间。这时深蓝天幕已为夜色尽染,滑向浓黛。山的轮廓也被月光弄成另一番模样。这令我想起“意在笔先”的句子。

分明恰到好处了,貌似导游的人引领的夜游雁荡活动及时宣告结束。依然处于亢奋状态的人们走出山口,身后群山趁机融入一派混沌的夜了。

翌日清晨起床,尚有续篇。貌似导游的人引领人们再游昨晚雁荡。白日里,理直气壮的太阳毋庸置疑地成了大地主宰,毫不通融地将万物陈列于天光之下。昨夜景物,一下明朗起来。山腰有了乱石,山巅有了杂树,乱石与杂树之间,可见小鸟飞往。白日里雁荡山变得具体起来,还原为一座极具细节的景致。

回忆昨夜以轮廓取胜的雁荡山,此时没了老鹰没了小蛙没了硕鼠没了接吻夫妻,也没了偷偷学艺的小弟弟。一切皆被天光恢复为原貌。于是,人们再度惊呼,顿生白日此山非夜晚彼山之感叹。

惊讶之余放眼雁荡,白日里的山,有了眉睫,有了皱纹,有了肌理,有了令人迷乱的万般细节,摆出一副任你随意考问的样子。只是夜色里令人惊呼的万般想象均不得见,全然判若两山。这令人怀疑昨夜步入《聊斋》了。

这正是雁荡夜景的谜底。当你专心注重事物轮廓的惟妙惟肖,只得到它的边际之美。一旦白日来临,雁荡山纤毫毕现,它的轮廓便为内涵所替代。天光之下的雁荡,以整体的真相令你瞠目结舌。因为,细节是雄辩的。轮廓形成的边际,则只是一种似是而非的美感了。

这正是夜的剪纸般的艺术。这种剪纸般的艺术以阴谋的方式令你陶醉,却绝不穷究事物本相。天光与夜色相比,白日则是阳谋了。阳谋,以细节的整体力量送给你一幅幅逼近真相的摄影作品。于是,白日略显残酷——该看到的,她都让你看到了,绝不省略,特别周全,就像个尚未学会撒谎的小孩子。

然而这种时候,人们反而可能无比怀念夜色。因为夜雁荡是不周全不明晰的。有时候人们不注重周全不在意明晰,人们宁愿内涵从略,欣赏轮廓之美。这好比男人欣赏女人身材线条,一时忘记还有内涵呢。

如此,夜色也就很可能成为一门哲学,以轮廓取胜而舍弃细节甚至舍弃真相的哲学。这种时刻的审美,舍弃可能意味着必要的丧失。

就这样,夜游雁荡,游人如织。于是,夜观雁荡成为一门人生哲学。游人呢,不经意之间便成了这门哲学的业余信徒。

于是,我想回望夜色里的西湖,从每一滴水想起。

(原载2019年11月1日《大连日报》第12版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