让建设者被看见

2026年05月27日

〚杨梅〛

宗涛大哥捧着那本厚厚的《铁韵丹大》摄影画册站到我面前时,晨光正斜斜穿过玻璃窗,落在画册封面的建设者群像上。原本沉暗的黑灰色封面被晕染出一层暖融融的绒边,“铁韵丹大”四个字泛着温润的光泽。他抬手轻拂封面,指尖在群像的边角处反复摩挲,笑着对我说:“我人生中的一个重要心愿,终于完成了!”

我和宗涛大哥相识在大黑山。那天秋阳正好,我和几位朋友背着登山包往上攀,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。回头看,是个穿着蓝色冲锋衣的中年人,登山包鼓鼓囊囊,侧袋里露着一台相机的边角。他冲我点头笑笑,便和我们并肩往上走。

路上闲聊,他说自己常来大黑山。我瞥了眼他包里的相机,随口说了句:“大哥摄影装备很专业啊!”他笑了笑,没多说别的。那天我们一起登顶,在观景台看云卷云舒,临别时交换了联系方式。

再次见到宗涛大哥,是在一个朋友的聚会上。席间有人聊起摄影,他便打开话匣子,说起自己拍铁路建设的事儿。我这才知道,2009年夏天,“丹大快速铁路建设筹备领导小组”在大连成立,他是其中一员。从那时起,他就和这条不足300千米的铁路,紧紧绑在了一起。2010年,丹大快速铁路正式开工。第一声钻机轰鸣响彻辽东大地的那天,他扛起了相机。这一扛,就是五个年头。

那次聚会后,偶尔爬大黑山时会见到宗涛大哥。有一回爬山歇脚,他给我看相机里的照片:路边修鞋的老人,巷口追逐打闹的孩子,骑着三轮车叫卖的小商贩……我问他:“拍这些琐碎的日常,有啥意思?”他笑着说:“这些都是普通人的小日子。就像我在工地上拍铁路建设者,不是拍他们多伟大,是拍他们不为人知的辛苦。”

讲起在工地上拍片的经历,他便滔滔不绝。他说自己的本职工作本就和铁路相关,完成分内的活儿后,所有空闲时间都耗在了工地上。幽深的隧道里有他的脚印,陡峭的桥墩上有他的身影,简陋的工棚里,他和建设者们同吃同住。施工场地总是潮湿泥泞、粉尘弥漫,时冷时热。几年下来,他穿坏了好几身工装,手里的相机也用坏了两台。

他说,自己打16岁就端起了相机。知青岁月里,他拍田间地头的春耕秋收;军营生涯中,他拍练兵场上的摸爬滚打;干铁路工作这些年,更是没放下过这份执念。这五年,他自费拍摄、自费整理,施工一天,就跟着拍一天。近300千米的铁路线,没有他没踏足过的角落,最后攒下了数十万张现场抓拍的照片。

那天他翻出画册,一张张指给我看。丹东站场改造转场施工的现场,几十名建设者喊着号子,合力抬着几吨重的钢轨。他们的脊背绷得笔直,汗水顺着黝黑的脸颊滑落,滴在刺骨的钢轨上,瞬间凝结成霜。“拍这张的时候,我站在旁边跟着喊号子,眼泪糊住了眼睛,愣是没舍得抬手擦,怕错过最好的瞬间。”他手指着照片,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。

深冬凌晨两点的工地,寒风像刀子往骨头缝里钻,卷起雪沫子往脖子里灌。建设者们却额头冒汗,头顶冒着白气,睫毛和胡须上都结了白霜。工序间隔的空当儿,有人坐在道砟堆上,头一歪就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磨得发亮的撬棍。“我那天守了半宿,就为拍他们干活的样子,结果看见这一幕,心里酸得慌。”

工地宿舍里的探亲场景,是画册里最暖的部分。留守在家的妻子带着孩子赶来,孩子扑进父亲怀里的瞬间,妻子眼里的泪花,在灯光下亮闪闪的。“有个女工友,每次来都给丈夫带一罐亲手腌的咸菜,说工地上的菜没味道,就着咸菜能多吃两碗饭。”宗涛大哥笑着说,“我拍的时候,那孩子还冲我扮鬼脸呢!”

画册里全是这样的细节。他讲过一个8岁的小男孩,跟着村里的大人坐了几小时飞机,从湖北赶到大连,就为了见见常年驻守工地的父母。孩子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画,画上有他想象中的爸爸妈妈,还有一条长长的“火车道”。“孩子笑起来的时候,整个工棚都亮堂了,我赶紧按下快门,生怕惊扰了这份热闹。”

他也说过隧道里的事。风镐打炮眼,四五米长的钢钎卡在岩石里,有人喊一声“卡钻了”,大伙就全围上去,喊着号子抬风镐。没人指挥,却配合得严丝合缝。隧道支护的时候,直径二十多米的隧道里,预制好的工字钢和钢筋,全靠建设者们用肩膀扛进去,再一点点焊牢固。那些工字钢沉得吓人,压得人腰都弯了,他们咬着牙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“修铁路,既要工程师的图纸,更要这些人的肩膀。”

架桥工人的夜晚,宗涛大哥也拍过。两班倒的作业模式下,他们只能在露天打地铺。冬天的寒风吹过来,他们裹紧棉袄和衣而眠,身下的草垫子结了薄霜,天亮了照样扛起工具上工。还有一对来自内蒙古赤峰的夫妻,家里有十间大瓦房,还养着几百只羊,却放下安逸日子,带着打桩机来了工地。“那大嫂跟我说,能参与修这么一条铁路,这辈子值了。我听着这话,就觉得手里的相机更沉了。”

有张叫《岗位》的照片,是宗涛大哥最得意的作品。荒郊野外的雪夜里,天地间一片白茫茫,只有打桩机的灯光亮着,像一颗孤零零的星。一名建设者守着机器,身影在夜色里格外单薄。这张照片拿了全国农民工摄影大展三等奖,进了不少展馆,也登了好几家报纸。

“打桩机一启动就昼夜不停,不管刮风下雪,守机器的人都不能离开。”他说,“有一次暴风雪下了整整一夜,我凌晨3点往工地赶,车陷在雪地里,就深一脚浅一脚走了两个多小时。赶到时,那个守机器的身影还站在风雪里,像尊雕像。”说到这儿,他的声音低了些,我看见他眼角有点儿泛红。

工地上还有一位女指挥长,是丹大铁路大连至庄河段的现场负责人。这位1962年出生的工程师,在满是男人的工地上,格外干练。宗涛大哥的镜头里,她戴着安全帽,穿着沾着泥土的工装,在隧道和桥墩之间来回奔走。“有人说隧道里忌讳女人进去,她笑着说‘这里没有女人,只有指挥长,都是干活的’。”“我拍她的时候,她正蹲在地上看图纸,脸上沾着灰,眼神却亮得很。”

宗涛大哥说,高铁跑那么快,不光靠那些大机器,更靠那些在机械到不了的地方,用铁锹、撬棍,用人背肩扛的建设者。他们是父亲,是丈夫,是儿女,没什么响亮的名头,却用双手铺出了一条又一条路。

2015年12月17日,丹大快速铁路建成通车。宗涛大哥拉着我一起去了站台。他站在我身边,眉眼间全是舒展的笑意。工地上的建设者们聚在一起,没有盛大的仪式,就几碟小菜,几瓶白酒。有人举起酒杯,话到嘴边,却哽咽着说不出来。有人望着飞驰的动车,眼泪悄悄往下掉。宗涛大哥举起相机,按下了快门。他转头冲我笑:“你看,这才是最动人的画面。”

一晃十多年过去,如今的丹大快速铁路,早已成了连接大连和丹东的纽带。沿线的丹东草莓、大连海鲜,借着动车的东风,很快就能摆上全国各地的餐桌。沿线的村民,坐着动车去城里打工、上学,日子过得有声有色。

前几天爬山,我又遇见了宗涛大哥。他依旧背着那个登山包,相机装在侧袋里。他说,最近又去了趟铁路沿线,拍了些新照片,是动车穿梭在田野里的样子。

而那本《铁韵丹大》,现在静静躺在我的书架上,成了这段历史的见证。宗涛大哥说,他拍这本画册,就想让这些建设者被看见,让这段时光被记住。

钢轨还在向远方延伸,那些建设者的身影,早被刻进了时光里。我们该记得,每一趟风驰电掣的列车背后,都有无数双手,在默默托举。这当中,更是包括一位摄影家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