〚张樯〛
静极了,耳旁只有雨滴敲打铁皮屋顶和落在水泥地面的声音。
天刚蒙蒙亮,我就从残留他人体味的被窝里钻了出来。昨日下午,我们辗转来到这个位于鸭绿江畔叫滴台的村子,为寻找客栈,颇费了番工夫。因为旅游旺季已过,游客渐渐稀少,村里的民宿大都关门停歇,只有零星的一两家还在“守望”。我们一行7人,似乎唯有一家最大的叫望江的民宿才能安置。按照店招上的号码打过去,接听的是个爽朗的女子,她满口答应,放下电话,却左等右等不见人,后来见我们催得紧,她派人送来了钥匙,我们得以入住,不过剩余两人尚需别处容身。
这是一幢上下两层的铁皮屋,有多个房间,早已住着几个前来支农的大学生。分给我们的房间就是大学生们腾出来的。我享受优待独自分到楼下的一间。据闻,这些大学生来自扬州某高校,他们远赴白山黑水间支农,除每月领取一定的补助,还享有包吃包住的待遇,他们统一住进民宿,显然是村里的安排。我发现他们还拥有一间不小的厨房,每天面朝大江,一边支农一边生火做饭,铁皮屋角落留下大堆未及清理的生活垃圾:一个空了的食用油大桶和一大堆矿泉水的空瓶子。
这是一场期待已久的雨,一旦落下,就不会轻易停歇,世界屏息凝神,仿佛为它让道——目之所及,皆是白茫茫的雨雾弥漫。楼上的同伴鸦雀无声,大学生们都去村里了,就是邻家昨日一只对我们狂吠不已的黑狗,也不知去向。
开了门,是房东家的院落,墙角堆满柴火,越过花丛和滩涂望去,鸭绿江近在眼前。手中没有雨伞,我一时无法靠近,只好站在屋檐下望向空蒙蒙的江面。
此次我们7人组团从沈阳出发自驾旅行,沿G331这条中国最美的边境公路,自南向北逶迤而上,一路都与鸭绿江相伴,这还是我初次如此近距离地凝视这条大江。
鸭绿江全长近800公里,从长白山发源,流经这里只是中游。我对这条大江的了解相当有限,此前有同行的东北哥们儿告知,鸭绿江江水因接近鸭蛋绿而得名,这与江水近似鸭颈色泽的另一说法略有出入。据我观察,这一路自过了丹东后,汽车一直沿鸭绿江在跑,天气阴晴不定,江水也呈现不同的色彩变化,有灰有白有蓝。前日下午行至宽甸境内,下车从某个观景台望去,鸭绿江真正展示出东北哥们儿口中的那种鸭蛋绿。而此刻,在这个乌云翻滚的早晨,江水则呈现了一种凝重之色。作为中朝两国的界河,有的河段狭窄得似乎触手可及,而在这里俨然重峦叠嶂,对岸云山雾罩,遥不可及。雨无声地落着,看不见雨花,江面遍布养殖的网箱,远观似块状几何体,又恍若沿江漂流的大块浮冰,毫无疑问这是因角度变化而形成的视觉差。
许是暌违已久,这场雨的降临,就像一道静默的密令,使得平日江上纷繁往来的船只全都隐身不见,纷纷躲了起来,我还看见不远处有一艘快艇,显然来不及驶离,靠在江边,船身被雨水洗得发亮。
忽然,同伴毛毛唤我上楼。这里所谓的楼,不过是借了山势建起的简易铁皮房,与坡下形成了天然楼层。我沿斜坡缓缓爬了上去。毛毛和他的夫人早已起来,坐在门口的塑料椅上,面向茫茫江面已观望了许久。他是高度近视,举着相机拍个不停,似在弥补视力的不济。孰料他说他已去过江边了,让我带上他的雨伞,也去江边走走。
于是我携了伞,沿他指引的路径,往江边走去。我必须通过另一户人家的院落,才能靠近江边。这一带江边的区域皆被一户户人家用枝条、柴禾围起来,游客若要从此处靠近江边,便需跨入这些人家的院落借道通过。我发现,这一路都是绵长的边境线,似乎陆路都被密密的铁丝网分隔,而界河区域则无清晰的分割线。在边境线上每户人家,通向江边的门上都有一道简易铁丝网,像是给江边装上了拉链。
此刻,小门开启,仿佛拉链悄悄打开,我得以从滩涂径直走到江边。这里自然比我们住的民宿那里开阔,方才眼前耸立的山峦也仿佛被移走,眼前展现出更加宽阔的江面,更加空蒙的远方。
虽说这场雨过后,天还不至于马上变得“嘎嘎冷”,但“一场秋雨一场寒”,微寒还是从江面无阻隔地袭来。此前听村民说,距离江面结冰的日子不会超过个把月,这意味着渔业养殖和捕捞等水上作业,村民们要争分夺秒抢在凛冬来临的前头。
昨日下午,辗转来到这个临江的渔村,饥肠辘辘的我们先在另一家民宿用餐。及至一道道佳肴上桌,对孤陋寡闻的我来说,从鸭绿江捕捞上来的江鲜,诸如鳌花鱼、重唇鱼皆是头次听闻,初尝之下,皆鲜美异常,非寻常鱼类所能相比。这也是滴台村及周边渔村得天独厚之处——“锁住的鲜味”,从江里到锅里只有一步之距。
此刻,我凝视着江面,那些整齐划一的养殖网箱仿佛在排兵布阵,煞是壮观。雨丝毫不曾减弱,依旧争先恐后地下着,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,雨珠已抢先滚了下来。
忽地一只小船闪现于江面,跟着船夫也现身于后,仿佛是被雨线密密勾勒的轮廓。只见他双手使劲摇着橹,无视漫天大雨的倾泻,他是早早出了江,抑或是明知江有雨偏向江上行?依稀看见他下了网又收了网。天际空廓,江面迷蒙,将他的身影衬托得忽隐忽现,愈来愈小,大有“飘飘何所似,天地一沙鸥”的境界。
我目视着这只小船,直至它在江面一点点消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