〚于勤〛
冷水泡茶慢慢香。清早反复想起这句话,于是当真给自己泡了一壶龙井。看着茶叶在温凉的水面漂浮,等它们慢慢地泡透,茶水变得有滋有味。
我没有喝茶的习惯,也不喜欢饮料,日常就是凉白开。在我这儿喝水就为了解渴,对喝茶的那些讲究,更是一窍不通。
这可能与童年时的生活经历有关。学龄前,我绝大部分时间生活在北京奶奶家。那时北京的地下水多碱,开水倒进杯里,不大会儿杯底就有厚厚的白色沉淀。我奶奶用大瓷壶晾白开水给我喝,碱末沉到壶底,我喝的就是清凉适口的凉白开。
胡同人家是喝茶的,茉莉花茶,茶末,讲究的还特意买高末。普通家庭沏茶用圆柱形带提梁的瓷壶,白底红花,嘴儿和盖儿平齐。杯子没啥讲究,瓷杯、玻璃杯、搪瓷缸,满满倒上,趁热喝,看着似乎挺舒坦。
我总觉得,大人们喝茶,主要是为了对付水碱,让茶味儿冲淡碱味儿,所以他们烧水沏茶不嫌烦琐。我推断,这也是为什么他们喜欢茉莉花茶,滚烫的开水激发下,花香使茶香更加馥郁。
在我有限的认知里,茶,就等于花茶。因为这是我当时唯一闻过的茶香。知道世间还有绿茶、红茶、白茶、黑茶等形形色色的茶,还有豆香、嫩香、果香、火香诸多似是而非的香,是很久之后了。
上世纪90年代,我在北京采访过当年正时尚的“五福茶艺”。老板边演示边讲解,什么陆羽啊,茶道啊,还有山泉水、紫砂壶、闻香杯,看得眼花缭乱,听得云里雾里,最后就觉得老板挺有文化。请我品的那牛眼珠子般的一小盅茶,什么味道,不记得了。倒是路过前门,花两毛钱站在茶馆门口大棚子下面喝的大碗茶,真解渴,让我念念不忘。
后来在广东工作半年,走街串巷时,总看见当地人当街喝茶,那一小杯一小杯的,他们喝得自在从容,叫作工夫茶。仿佛只有这样花得起时间,慢饮慢品,才对抗得了那份燠热。
在我心里,茶发挥解渴消暑或败火解腻暖胃的功能时,它是自然而可爱的,对于附着在茶身上的其他种种一直缺少兴趣。直到有一天,一个人跟我说了这句“冷水泡茶慢慢香”。原来,泡茶不一定需要沸水,冷水可以在时间的加持下萃取一杯有味道的茶。我可以随自己的心意试探未知的味道,可以改换方式调制习以为常的甘苦浓淡。
那时,一年一度的北京图书订货会正火爆,全国范围的图书大奖评选吸引业内精英竞相角逐。我被师兄拉进他操持的图书评论杂志社,帮着忙活各种座谈会和评奖活动。正是那时,我在工作和采访中见证了那段图书出版业的盛世,也近距离接触了许多编书人。小黎便是其中之一。
稿子写得多,想用个笔名。叫啥呢?既要含蓄,又要有自己特点。正坐在杂志社发愁,小黎来了。抱着一摞广西出版界的专业刊物《出版广角》,背着大号双肩包,汗津津地出现在门口。好高大的身材!他利落地放下杂志,推一下大框眼镜,黑而深的大眼睛笑弯弯的,礼貌地打招呼,一口斯文的广西普通话。
小黎并不是那种自来熟的人,说话还略带腼腆,笑起来露出里出外进的牙齿,对这位青年才俊来说或许有点遗憾。但谁也不会在这上稍加留意,因为他开始了与组稿、装帧、码洋相关的话题,很快把人们的注意力拉向他言谈的内容。不知怎的,就说起笔名的事。小黎略一思忖,说:“就叫‘秦竽’吧!”理由他一二三四地摆出来,如今已不大记得,这名字倒着实用过一阵。
由秦竽而起,小黎对我来说应该不是陌生人了。记得他回南宁后,还通过电子邮件向我约稿,我则通过他向广西的作者约稿,著名作家唐韧就是小黎介绍的。
“冷水泡茶慢慢香”,小黎对我说这句话基于怎样的前言后语,早就在记忆中模糊。这七个字从他厚厚的嘴唇一字一板地吐出来,令我又惊奇又欣悦的感觉却是清晰如昨。他没有用通常的“浓”,而是用了“香”,似别有雅意。
一晃,三十多年过去了。后来,唐韧老师与我一直保持联系,为我编辑的《沈阳日报》万泉副刊提供了很多优美的科普随笔;秦竽这个名字,也偶尔在需要的时候用一下。小黎,却再没音讯了。
冷水,泡着一片片春日新茶;时光,系着一片片往事碎影。久了,才有味道。抑或是,久了,才学会品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