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爱无言

2026年05月20日

〚李杰〛

前段时间,我和爱人远赴外地出差,本想着办完事情后,在陌生的小城慢慢走走,体验下另一个城市的烟火气息。坐了一路火车颠簸近4个小时,抵达目的地才发现竟然忘了携带办理业务所需的一种证件。我们匆匆赶到办事大厅,工作人员告知可直接传送证件照片办理,无须专程折返,也可延后再来处理。

站在大厅里,我俩犹豫许久,事情虽不万分急迫,但专程往返实在折腾。思来想去,只好麻烦母亲,帮忙到家里找出证件,拍照发送给我们应急。

母亲已是将近80岁的老人,头发花白,脚步也渐渐迟缓。她的住处离我家有三十多公里,每次来我家,都是独自换乘两趟公交车,慢悠悠地晃在路上,单程就要将近两个小时。我也曾劝过她年纪大了不必节俭,打车省心又安稳,可母亲总是笑着摆摆手,说老年人没什么事,坐公交车沿途看看街边风景,就当是散散心。

拨通母亲电话,我说想让她抽空去我家帮我取下证件。电话那头,母亲说自己并不在家,正跟着邻居结伴逛集市呢,问我是否着急,不着急明天帮我去拿。我只好跟母亲说,让她好好逛街,证件的事我们再另想办法,不用特意为我奔波。电话那头,母亲答应不再特意跑一趟。通话结束,我瞬间后悔了,母亲有高血压,这件事情就不应该告诉她。如果她在来回路上,因为着急发生什么意外,而我又不在身边那可怎么办!

心事重重的我和爱人漫无目的地在城市里溜达,半点游玩的兴致也没有,只想赶上最早的一趟火车回家。

我们正准备往火车站走时,手机铃声突然响起,屏幕上跳动着母亲的号码。我原以为是母亲逛完集市安稳回到家中,可接通电话的那一刻,母亲的嗓音有些沙哑:“闺女,我已经到你家了,你跟我说下证件放在哪儿?”那一刻,我的胸口像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。

我忍不住带着几分埋怨:“我都跟你说了别特意跑一趟,你一着急血压就不稳,怎么就是不听劝呢?”

“闺女,我没事,我打车来的。”年近半百的我,伫立在异乡的街头,没有即将办妥事情的轻松和欢愉,只有满心的愧疚与酸楚。半生积攒下来对母亲的疏离、埋怨与不解,在这一刻,尽数化作深深的自责。

从小到大,我与母亲似乎从来没有过旁人那种亲密无间、无话不谈的温情场景。儿时,因为母亲工作忙碌,我便被寄养在姥姥家。年少懵懂的岁月里,总觉得母亲对我疏于陪伴,不够疼爱我。她只是偶尔为我做过几顿饭,陪我过生日更是屈指可数,别提生日礼物了。让我无法释怀的是,从小我一直有一个当老师的梦想,可是母亲执意让我报考铁路院校。最终,我遵从了她的意愿,成为一名铁路职工,常年奔波在列车之上。从那以后,我的人生轨迹便走向了另一个方向。

每次和母亲在一起吃饭的时候,我总会对母亲说,你看我的同学他们都上大学了,大学毕业后有了自己喜欢的工作,他们的文化程度比我高……当我谈及我的同学时,母亲从来一句话也不说。结婚后,由于我常年奔波在列车上,再加上我家离父母家比较远,我探望母亲的次数越来越少,彼此之间的交流也很少。即便母亲后来有了手机,每个月我也只能给她打上两三个电话,通话永远是简单的几句寒暄。

我总是说:“我挺好的,现在工作比较忙……”而母亲也永远都是那句:“我身体挺好的,不用你操心,工作要紧。”

母亲知道我在列车上奔波劳碌,作息不定,从来不会轻易打扰我。有一次,母亲独自乘坐公交车时突发高血压头晕不适,还是热心的公交司机发现异样,拨通了我的电话,我才知晓她的状况……姥姥离世时,一直等到我下班,母亲才把消息告诉我。

我们俩仿佛隔着一座山,变得渐行渐远。我翻开和母亲之间的通话记录,上一次通话时间还是在年前,是父亲用母亲的手机给我打电话,告诉我母亲牙疼许久,悄悄去诊所拔了牙,吃了不少药也不见好转,询问我还可以吃什么药。没等父亲说完,母亲连忙抢过手机,一遍遍宽慰我:“我没事,就是小小的牙疼,一点小毛病,不用放在心上,你安心上班就好。”在我所有和母亲通话的记忆里,她从来不会说温柔体贴的暖心话语,更从不向我倾诉生活的难处和身体的病痛,我倒也习惯了她的淡然。

母亲的电话再次响起,她告诉我她找到小区管家,求管家帮忙用手机把证件一张张传给我。那一刻,我的眼泪瞬间落在冰凉的手机屏幕上,我想说谢谢妈妈,竟一时哽咽。

我和爱人办完事情后踏上旅途,只盼列车再快一点,能早点回家陪陪母亲。窗外的风景飞速地向后倒退,我与母亲之间的记忆从我的脑海里翻涌了出来:我刚参加工作时,在那个没有手机的年代,列车停靠在老家那座小城。我组织旅客上下车,未能发现她站在离我不远处的地方。列车快启动时,母亲才快速走到我的面前,给我送上一饭盒热气腾腾的饺子。无论我多大,每次从母亲家出来,虽然她不跟我唠叨些什么,却总要送我到车站,看着我上车后才离开。当我需要她时,母亲从来都像早已等在那里,不声不响,不惊不扰,却用那双被岁月磨出茧子的手,稳稳地接住我所有的慌张。

那份不善言辞、倾尽半生的深沉母爱,从未走远,一直藏在烟火日常里,一直就在我的身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