〚邵默夏〛
是霜雪,还是浪花?
想是昨夜海上涨了潮,海潮爬上了岸,把浪花留在树梢,然后自己悄悄地回到大海里去了。
也许是夜里降了雪。清晨起来,看看庭院里的刺槐,一片白色,心里一愕,再看看远处的山岭,也是一片白色,疑惑冬天来了。然而,树下走过来的红男绿女,竟是袒胸露臂了。时令已到5月下旬。不是雪,不是浪,是槐花盛开。
一年一度的大连槐花花市就这么不声不响开始了。
刺槐在大连生长得十分广泛,不管是城市或者乡村,没有它不长的地方。又是在同一个时间开花,所以槐花一开各处一片雪白,大连市宛如在花的海洋中。槐花清香宜人,槐花一开,到处飘着香气。这使大连更美,使大连人的精神更加爽快了。
大连无处不可以赏槐,你在大街上走,两边的行道树就是一些开满花朵的老槐。繁花如雪,熠熠耀眼。城里有些楼房,房前房后空地上栽植刺槐,这高大的乔木能够长到四五层楼高。开花时候,洁白的槐花把楼房都淹没了。住在楼里的人,从窗户里伸手就可以采到香喷喷甜甜的花穗。
赏槐时节,沿着槐林葱茏的海滨大道,白云雁水含在深深的槐林中。劳动公园和南山有些老槐,数十米高,树干粗的,一个人难以合抱。
在绿山北麓能观赏槐花形成的涌潮。绿山整个山头长满了刺槐,当北风起时,槐花翻舞如潮,潮自下涌起,步步紧,层层上,然后积成一个巨浪,跃上山头,一下翻过山头,到山南边去了。耳边似乎听到震撼人心的巨大轰鸣。在山下观潮的人,看到巨浪将要涌上山岭时,心里跟着使劲,见槐花浪潮翻过山岭,竟欢呼起来。真壮观哪!
请你再看鲜花花廊。市内有些街道两旁的行道树,树大枝茂,枝丫在街道上空交叉,形成了棚,遮天蔽日。在槐花开放时节,就成了鲜花缀成的花棚。长长的花廊,每天车、马、人从花廊走过,好半天走不出来。花香、花美,不是大自然施予,最阔气的国王怕也摆不出这样富丽堂皇的场面。
想体味花海里驰舟,那就乘一次长途车,从大连到丹东也可,走哈大公路也中。千里公路,路边是盛开着花朵的刺槐,公路外面的护路林带,也是花满枝头的刺槐。向外延伸,山丘、河汊,目光所至,一片银色。汽车在公路上奔驰,犹如海洋里飞舟。你也就醉了,成仙了。那时你诗兴大发,尽情吟哦吧。
为什么大连槐花开得这样多?这里有一个传说:
那一年,关东山的冬天特别长,特别冷。飞翔能力强的鸟儿都飞到南方过冬了,可那些翅膀短的,羽毛单薄的,还有那些体弱多病的就不行了。它们从北方赶到了大连,被大海挡住去路,心里非常焦急。
一天,一只仙鹤飞过来:“你们为什么不飞啊?这样下去要冻坏的。”有只鸟说:“我飞不动。”“不要紧,我帮你忙。”仙鹤帮助乌鸦,乌鸦飞不多远,就落下来。仙鹤帮助麻雀,麻雀从这座房脊飞到那座房脊,再也离不开那院子。这时候,许多鸟都走出来,黑压压一片,请求仙鹤帮助它们飞过海,飞到南方去。仙鹤一看,愁了。它想啊,想啊,到底想出办法来。它拔下自己的羽毛,给同类穿上。它的诚心感动了上苍,给它拔不完的毛。乌鸦、喜鹊、麻雀、野雉……都分到仙鹤的羽毛,身上都暖和了。
可是天上有一个叫黑毛怪的妖怪半空把仙鹤撒下的羽毛截走了。它要冻死地上的鸟,好吃它们的肉。
熟睡中的刺槐惊醒了,它得帮助鸟类。一夜槐花统统开放了,到处雪白,黑毛怪花了眼,分不清羽毛和槐花,而地上的鸟就把仙鹤的羽毛披到了自己身上。
自此以后,刺槐每年都开一次雪白的花。夜深人静时,幸运的人会听到仙鹤姑娘和刺槐公主在空中谈笑呢……
刺槐以大连为故乡,生儿育女,繁衍后代。但是查过书,大连并不是它最早的故乡。它祖籍北美洲,拉丁文学名是Robinia pseudoacacia,是移居中国的,我国人称它洋槐或刺槐。前者说明它来自外国,后者以外形特点区别于中国槐。我不知道它祖籍生活条件怎么样,大连土层薄,雨量少,它竟不挑不拣住下来,改变自己以适应新的环境,本来是客树,竟成了乡土树了。
槐花是一种蝴蝶形的花,纯净如玉,乳黄色花蕊,甜丝丝的香气。一只只白蝴蝶,首尾相接成为一串,一串串成为一枝,无数串花就成花树了。近看,能见花朵,远看就只见皑皑一片了。真繁荣啊!
大连的花事开始于4月初。最早是山毛桃,当城市尚处春寒困扰时,它已经在街巷飘起绿色或粉色的雾。然后是闹洋洋的红杏,娇弱的樱花,遍布城乡的苹果花、梨花,等到桃花开放时,市郊丘陵上就像抹上一层红霞。在大约一个月的时间里,真可谓百花齐放,竞芳斗妍了。
5月初开始有一个间歇,到处生长绿色,昼夜不歇地长。时令已届初夏,似乎花事再也不会有了。就在这时槐花突然爆开,这次面积大,清一色,持续时间长。那些高大的刺槐,昨天还是一树新绿,毛茸茸的嫩叶,一觉醒来,竟是满树银花。这景象使你惊愕,使你感叹。蜂来了,蝶来了,槐花闹哄哄地开着,日子红火透了。可是这样轰轰烈烈闹上一阵,数日之后就落得干干净净,枝头上不留一点儿痕迹。替代的是新长出来的朴素的叶子,不再为人们注意了。后来经过树下的人,看到这灰色的枝梗,想不到在这里曾闹过热闹的花市。而它,安静地做着梦,孕育着新的生命,等待迎接明年的花市。
槐花盛开给大连人带来喜悦。那些日子,游园赏花的多了。孩子们摘花吃,吸花蕊里的蜜。爬上树把脸埋在槐花里闻香,摘取一些花,编成花冠,戴在头上,美丽得像公主。
老太太选取鲜嫩的花穗,调上苞米面,蒸“嘟噜”吃。槐花曾经帮助人民度过饥荒。今天也不忘旧日情谊。
最忙的要算养蜂人了。差不多在5月中旬,许多通往大连的汽车、火车、轮船,载来蜂箱,千条路线奔大连,就为了赶这花市。谁也说不清开来多少车船,运了多少箱蜜蜂。大连到处都是花,空气里含着蜜。大连到处摆满了蜂箱。经海路运来的,船到码头,陆地上没处摆了,就把蜂箱摆在码头上,蜜蜂勤劳,多远也能找到蜜。
孩子时听大人说,酿蜜需要采浪尖的水。果真如此,养蜂人把蜂箱摆在码头上,那些冒着危险采浪花的工蜂倒是可以节省点儿体力,减少些牺牲了。
曾经一度议论过槐花可否作为市花。于是有人诉说它经不起台风。有过几次,台风上岸,房倒树折。马路上铺满打碎的槐树叶子,刺槐歪七斜八地倒在大街上,不清理车是通不过的。人们印象极深,连说不行、不行,这种性格当不了市花。还有槐树材质不好,更不要说它浑身有刺了。槐花不行,改选别的,于是选上了月季。待全国各地相继公布市花一对照,许多城市的市花是月季,于是有人抱怨。选市花市树本应选代表自己特征的,那托物不过是讲一种精神吧。难道月季就没有缺点?全中国有哪一个城市同槐花联系这么紧?大概,只有一个大连了……
大连的槐花花市,愿你永葆迷人的风采。
(原载1989年5月26日《大连日报》第三版)